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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在普通人的眼里,是一个团聚的节日,而在票贩子的眼里,却仿佛是一个漫天飘满钞票的节日。在即将到来的春运期间,四面八方流动的乘客会把巨额的“附加消费”投入到票贩子手中。
票贩子,俗称黄牛党。即使有人否认也无可回避事实:黄牛党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徘徊在法律边缘的危险行业。
连日来,记者多次到北站采访,并且以失业青年的身份打入黄牛党之中,揭开了黄牛党的行业秘密。
北站广场:严打期间的成功交易
2005年1月10日上午11时,沈阳北站。室外最低气温零下21度,寒风凛冽。
40多岁的秋哥站在沈阳北站广场前,一脸的哀伤。“这几天抓得太紧了,你还是离出站口远点站着,有人过来你就小声地问问,价儿一定要扛住,毛票加得太狠了,再不多加点今年就废了。”他教导着刚入行的“小弟”———我。
熙熙攘攘的站台前,远远地有几个外地人过来,记者走上去,“大哥去哪?”“广州、上海……都有!”几人像挥苍蝇一般将记者———冒牌黄牛赶开。
见记者碰了钉子,秋哥在一旁冷笑:“当票贩子嘴要甜,要有眼力见儿,得能忽悠,聊开了才能上茬儿啊!”望着远处几人的背影,他轻蔑地说:“让他们去排队吧,一会儿还得出来。”果然是老行家。一会儿工夫,赶苍蝇的几人扫兴地从售票大厅里走出来。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向周围的票贩子望去,秋哥胸有成竹地走过去,与几人耳语一番。“在这等我!”秋哥扔给记者一句,领着其中一个旅客向邮政宾馆门前走去。一个中年妇女也向他们的方向走去,几人凑在一块儿,迅速完成了交易。不一会儿,秋哥回来了:“成了!南京硬卧!”
当日北站的行情是:一张北京卧铺加150元,一张上海卧铺加350。若是在春节的前几天,一张广州的卧铺最高能加到1000元。“但这是老板要卖的价,你是拉活儿的,成一张30元。”秋哥严肃地教导记者。
一个上午,北站站前广场上不停地有警车在巡逻。经过多日连续打击,售票处门口的票贩子已经极为少见。“最近沈阳北站正在搞整治,扭送一个票贩子能得到100元。”秋哥看着往来的警车说。警察在车站售票大厅中的打击和对站前广场的清理,使票贩子在车站拉客越来越困难,所以,许多老票贩子纷纷利用通讯工具进行联络,拉到客以后迅速地离开站前。
黄牛与警察的拉锯战
为了躲避警察的抓捕,票贩子发现任何不安全因素,都会马上终止交易。出手一张票,更换两三个地点十分平常,有时,干脆会让买票的打车在站前不停地转圈,以观察有无警察跟随,有时则在出租车上交易。
移动的票贩子售票网络正在有意识地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,简单至极,隐蔽至极,打击、侦破几乎无据可依,更无现场可攻。具体地讲,记者现在是票贩子的最底层,上面依次是秋哥、分票的人、票点提票的人、老板、发票的人。一级一级单线联络,保证不会被全盘端掉。
寒风中瑟缩的记者和秋哥用狼一样的眼光打量每一个进出车站的人。“你怕被抓不?”记者问秋哥。“咋不怕?你得学着保护自己!”
秋哥把警察叫做老 A。“防老
A抓就得有技巧,这是每一个票贩子的生存根本!”票贩子防范警察,采用的办法几乎和警察抓票贩子一样———“装成和正常人一样的人”。“大家瞄来瞄去,看多了就能一眼看出来,赶紧走人。”
秋哥说:“我知道自己干的这活儿本身就是不能见光,所以一直很谨慎。一旦发现有人盯梢或神情不对,我们立马装闲聊。我身上从不多拿票,一般只是一两张。有人要票则领去一个隐蔽的地方,这样一般人是不会发觉的。即使被抓,自己说点儿外地话,也能凑合过去。”
不过,他这话只是对记者这样初入行的新人说的。“但是时间长了,跟站前的警察处好了,你就安全了。我们天天在这儿呆着,和有些警察很熟,要是遇到熟悉的警察,看见我就会瞪一眼,骂两句,赶到一边去。你要保证不给他们惹麻烦,就不会有什么事情。还有一点很重要,如果你给‘有背景’的大票贩子卖票,又做得隐蔽,警察一般也都给你面子。”
在他看来,广场上那闪着警灯的警车和巡逻的警察不过在“轰鸽子”:“票贩子多,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等级森严的黄牛王国
中午12时过后,一个夹着皮包的矮胖子过来,跟一些小票贩子耳语几句就走了。记者问秋哥,这个人是干啥的?他叹了口气,郁闷了很长时间才说:“人家现在是大老板,以前也和我们一样是卖票的,后来手里有了资本,认识人也广了就自己干了。”在大老板的眼中,北站广场前的小票贩子统称为“盲流子”。
记者了解到,目前贩票队伍已由过去单打一发展为群体协作作案,基本形成了购票、倒手、拉客、成交一条龙。票贩内部形成金字塔形网络。塔尖的是“一道贩子”,控制若干二道贩子,每名二道贩子又控制若干三道贩子,直至处于塔底的“票串串”“盲流子”。票贩之间互不认识,分工严密。
他们的操作手段一般是“大老板”坐镇指挥联系车票的分配,“头手”先在售票大厅附近察言观色,发现目标后开始跟随,但其手上都不带票,讨价还价达成交易后,才经过“二手”“三手”,最终旅客才能将票拿到手。这样层层加价,一张车票倒手少则三五次,多则七八次,才最终落到旅客手中。
一个外号叫“小石头”的票贩子对记者说:“一年的春运大票贩子能挣几百万!火车票贩子中百万富翁不少!”
在这个森严的黄牛王国里,最受人尊敬和羡慕的是那些头等火车票贩子,他们能从有权力的人那里拿到几百张预售票,票贩子给有权力的供票人每张10元钱的好处费,“权力人”往往一天就拿到几千元。像记者这样的初级“盲流子”根本没有机会同大头目、二头目见面。
钱权交易养肥了大票贩子
票贩子自称,春运铁路票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从铁路内部流到了黑市上,当然票价已经高出许多。这实际上是剥夺了大多数人排队购票的选择权利。
而旅店和酒店则充当了二道贩子的角色。旅客们通过这些机构向铁路部门购票,但要向其缴纳高额度的手续费。这些“二道贩子”根本不用在车站兜售票,风险甚小。还有的“二道贩子”没有机构来支持,就干脆通过将票打包购买,再倒卖给三道贩子,最后就表现在车站上向众多旅客兜售票的显性黄牛党,也就是铁路部门向公众宣传的应该“深恶痛绝”的打击对象。
“当前最流行、也最实用的办法是和火车站有合同订票关系的单位联络,如旅行社,买他们的多余票,虽然这些单位每张票都会加钱,有时会加高一半,但是,在最紧张的时期,我们再加一半也可卖出。”一名北站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说。
大票贩子与权力“挂钩”维系着票贩子卖票体系。目前沈阳的票贩子大致分为五个等级,第一等就是从铁路直接拿票的,全沈阳也就七八个人;二等的也就是和一等票贩子熟识的人;三等的是从二等票贩子手里能拿到票的。到了车站广场就是四等、五等票贩子了。一等票贩子好的时候一年能赚200多万元,二等的也就是40万元至50万元吧,再往下的也能挣20万元左右,最底层的票贩子每年只有2万元左右的利润。“像五嫂和三辉子这样的人物,他们的工作就是搞关系,再难的票他们都能弄到。”一个小票贩子激动地说,“人家有权啊!一只笔就能从预售票的窗口批下来火车票。”
小票贩子也有绝招
相对于那些附庸权力的大票贩子来说,小票贩子们的弄票途径相对就比较寒酸和辛苦。
在一般人的印象中,票贩子的票除买退票者的票、排队买票外,与票房人里外勾结共同贩票是人人所认知的一种票源。
但秋哥认为:“里外勾结,一旦被抓就几乎全部牵出。这倒不是怕票房或关系户的人受害———他毕竟收了好处费,就得担风险———主要是怕一旦全盘端出,必会以团伙定罪,团伙罪肯定比个案罪大,这样做不划算。还是找一个大老板然后按照他设计的线路单线联系风险小些。”
在记者的追问下,秋哥又说:“保证手中有票,得有票源,最一般的做法是在铁路售票厅夹在乘客中排队购票。现在车站实行了限量购票,因此,购票时,我们一般采取集体行动,发动亲戚与邻居早早来车站排队买票,有的人还花钱雇专人排队买票。”
还有些票贩子则打起了全国联网售票的主意。目前,各地火车站都实行了电脑联网,开通了异地售票业务,此业务在方便旅客的同时也为票贩子带来了另一条“生财”之道。“本地票量有限,而且确实不太安全,有些人会专门前往外地,通过全国联网的售票点购买沈阳票。”
但事实上,上下环节都有熟人是票源的最大的保证。秋哥说,目前的票贩子和以前那样“打野食”的不一样了,现在不和铁路有联系的根本干不了,因为不了解铁路变化就不知道票源的变化和公安部门打击的重点,只能偷着干,一不注意还容易被抓。
秋哥扫描了一下北站广场,说,这几天这里的票贩子是几年来最少的时候。
最底层黄牛的悲惨生活
没事的时候,记者不断说一些夸张的恭维话,跟秋哥套近乎。秋哥也不防备,话渐渐多起来。“我一开始在企业上班,下岗之后开始做推销,做了几年也不成功,现在家里还堆了一大堆破烂产品。后来我哥们儿给我介绍在北站拉活儿,渐渐地就入行了,混到现在成了带票的人了。这几年每年都能对付几万元钱,这比以前好多了,一点成本都没有,给老板卖票一张加个百十来元不成问题。可是真辛苦啊。”也许想到了伤心处,他低下了头。“票贩子这行太黑,危害大,也太危险,我真害怕再进监狱。”“盲流子”小石头惆怅地对记者说,“我2003年的时候开始给老板卖票,一开始只是给人联系活儿,后来送票,身上一般两三张。一次被北站的警察抓个正着。”小石头脸上有着恐惧的表情,“当时我身上有三张票,警察搜到一张,幸亏我在帽子里缝了兜,把票藏在里面,要不金额就够教养了。”小石头被行政拘留十五天以后被放了出来。“我的这个老板还算挺好,看我年轻、嘴紧,就去三台子看守所接我,领我洗了个澡,又给我‘补助’了不少钱,第二天又让我去北站了。但是我实在太害怕了,在看守所里受不了啊。但是我什么学历也没有,除了这行,还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!”“我是票贩子,这个职业的名声不大好,也许只比小偷和三陪小姐强一点。说实在的,干我们这行的,都没什么本事,也没有文凭、学历和高智商,如果说有强于普通人的地方,那就是为了挣钱敢于不要脸,胆子大、能吃苦!”他说。
兴许是听了小石头的感叹,一个票贩子走过来对记者说:“小伙子,但凡有点活路,我也不会干这种下三烂的职业,我就想先挣点钱以后再找个别的出路。你要是还有别的道儿,老大哥劝你一句,抽身还来得及啊!”
像“盲流子”这样的显性黄牛党是群可怜的人,虽然其带着“牟取暴利”的帽子,但是他们却毫无暴富的迹象。这些三道贩子或者四道贩子,拿到的票价已经非常高了,从票价暴涨中获取的利润非常之小,风险却较其上家大大的增加了。票贩子第一次被抓住,将被处以行政拘留15天;已经有前科的,就会被劳动教养1到3年;对于特大票贩,票额在5000元以上,营利在2000元以上,将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。然而,罚款幅度对于倒卖一张车票少则几十、多则成百上千的暴利来说实在微不足道,一些票贩子在被放后第二天就重走旧路。
小石头在这样的数九寒冬里风餐露宿。作为黄牛党的底层,他甚至固执地认为:“同样都是在倒票,为什么有的人躲在有暧气的办公室里,敲敲键盘,动动钢笔,就可以赚大钱,心安理得,而我们这些挣得最少的人却干最重的活儿,却成为惟一的打击对象。”
即使郁闷,做票贩子也要讲究行规,也有游戏规则。在记者暗访期间,从来没见过两伙票贩子凑在一起乐呵的时候。一是因为该行当属于机动灵活作战方式,二也是因为北站票贩子也分团伙,不同团伙,不相与谋。
秋哥告诉记者,大家卖票时的距离要在10米以外,免得抢别人的饭碗。但如果旅客对票价高表示不满时,其它票贩子也都会出来打圆场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—保护这个行业。
为了维护这个行业的生存,北站的票贩子们甚至“憎恨”卖假票的。秋哥说:“卖假票的后果比较惨,他们不是被抓就是被打,如果有假票骗人以后受骗的人就不会从我们手里买票了,咱们得保证信誉,不能自己砸了饭碗。”在法律的高压下,他们就这样在维持着一个畸形行业的地下秩序。
(记者 李欣) |